事态发展的第四十五天,陨海西边民变越来越凶。
由于郡里面的大老爷们遭遇了百姓们的压力,这些大老爷(官僚们也不得不派遣自己亲信过来回应百姓们的疑惑。
这里的“百姓”其实是乐家等各个家族派出来的老人。
这些老家伙平时在族内就爱倚老卖老,现在却拄着拐杖,一脸乞求的模样,询问城里来的“大官们”:若国策中规划的工厂迁移过来,损坏了庄稼该怎么办?
所谓的“大官”其实在城里就是一些书办,即那些朝廷命官们的幕僚。
这些来乡下的“大官”或许是过于年轻,一开始对“民乱”还是忐忑的,但是似乎是看不懂上岁数人的“以退为进”,所以很快官腔还是摆出来了。
当被问及“赤藻危害,官府是否做出了足够的关注?”时,这些被询问的官僚们开始搪塞。“本官要关注哪里,用得着你们来教,本官研究的xxx(一堆名词),你们这些盲患不懂。”
哦,由于官威极大,老成派全被压制。
几日之后,陨海西边的豪强们也都停止了对家族中激进子弟的压制。这就好比清末立宪推出皇族内阁后,各地立宪派的选择。
.....刹车片没了,但是该松油门了....
这边乐贻这边得到族里面老人们“放手干”的承诺后,一边对着这些老家伙们拍胸脯,一边翻阅历史,然后挑选节选。准备用来教育接下来要招收的骨干。
宣冲集群很清楚,乐贻只有一次机会。因为这些宗族们看乐贻也就是一次性用品。
包括乐家对现在的乐贻,也都是“擦屁股纸”的态度。因为乐家对乐贻的老爹就是这么用的,在这些宗内沉稳者们眼里:“乐贻是子承父业”,这是宗族嫡系中隐性的傲慢。
对于宗族,乐贻是留了一个心眼,有些帐不能就这么埋了。
两日后,在得到宗族内老人的默许后,乐贻开始兴风作浪,发出了“来挡住脏厂”的号召,四十七个屯的四千三百二十七人报名参加了。这次是去“讨公道”。
乐贻在台上讲述时,响应如潮,但乐贻知道,大多数人都是来看热闹的乐子人,不过呢,就算九成九是乐子人,总有百分之一的人有做大丈夫的雄心壮志,亦或是说,是这个时代的中二病。
“选锋”是古代兵家将军的必修课。
这在现代军事学中已经变成了“死学问”。
因为在工业时代后,练兵早就已经科学化,挑选档案没有任何问题的良家子,在军队中对其进行原子化筛分后,再熔炼在一起。无所谓“先锋”和“中军”的差别。
但是现在,在造反中,“选锋”格外重要。
宣冲总结:所有新生势力在初期都要经历一个草台班子的阶段,加入势力的人员各式各样、良莠不齐,不能像梁山泊那样让各个好汉都有一把交椅,各色人等出身不同,志向不同,人生经历下锻炼的胆魄不同,是要细分一
下。
宣冲见了各个屯的人,对每一个人都敬酒,与每一个人都照了面。并且仔细观察了每个人的反应。
...草莽淬英雄...
王冷醒,是王家屯的人,他看着这次热热闹闹的会盟,大部分人都在吃菜,专注于口腹之欲,而他一口咬着馒头,一口凝视着台上说话的人。
与其他人不同,他的目光始终瞟向那个乐家屯的人,据说广发英雄帖(也就是发报纸)的就是他,乐贻。
就在他再一次抬头的时候,刚好和乐贻的目光对上了,双方对视了一下,他头低了下去,而抬起头后,他看了一下,乐贻已经不再看他了,于是再度看过去。
几分钟后,大家酒足饭饱,乐贻则是一桌一桌的握手认识。
随后每一桌人都站起来,对乐贻这位风云际会的带头大哥,开始了恭维。
等到宣冲来到王冷醒这一桌时,就在面对面时,王冷醒一旁的三个同桌已经立刻说起“唯乐兄弟马首是瞻”的漂亮话,而王冷醒在大家衬托下,张了张嘴,想说啥,却无法说的比别人漂亮。要说,俺也一样,那可就真的像过来
混饭的。
而乐贻这边笑呵呵地说:“很高兴与大家认识,各位的名号是?”
在众人报出名号后,王冷醒一旁的弟兄介绍道:“他叫冷醒,是个实在人,考过秀才呢。”
王冷醒脸色通红,因为他秀才没考上。
就在他想要转移这个话题时,乐贻跳过话题,说:“诸位吃好。”于是走向了下一桌。
王冷醒愣了愣,看着乐贻走后,一时间感觉到:自己刚刚触及“风云际会”舞台的边缘,但随着交错之后,一下子又遥远了。
在众人皆在吃席时候,王冷醒一直是心不在焉的看着乐贻那边,想要过去自荐,但心里又没底。
王冷醒知道自己只是中人之姿。现在想要出一份力,但又没有自信。
...吃饭的人走,干事情的人留....
然而在饭局结束后,众人各自到帐篷区休息时,王冷醒被喊了出来,乐贻需要人立刻抄写一些东西,希望他能出力。
王冷醒在帐篷内见到了乐贻,也看到其他人。
乐贻与他握手后,点上油灯,从一叠本地五年前印刷的旅游地图中,抽出了一张纸让他临摹一遍。
乐贻打开钱箱,给了他一份报酬。
然后,王冷醒就留了下来。因为他的地图画的认真,并且还补齐了几条旅游地图上没有的小道路
随后帐篷内陆陆续续进入了三十多个人,也都陆陆续续留下了一些人。
王冷醒发现,乐贻对留下来的人都有各种各样的规划,有的是安排去运输队,有的是安排“举起横幅”的地点和时间。
时间忙活到了晚上。乐贻在黑板上把乡里地图都画出来了,对着黑板指着地点,标记时间,对留下来的人讲解“任务该如何做,任务和成败的干系'''''
就在八点钟,馒头干粮被送了进来,周围也都安静了。
大家手上有点酸,乐贻喊道:“诸位弟兄们,今天辛苦了。”
随后他将帐子全部拉上,然后让人出去望风,王冷醒等众人看着乐贻,随后四十四双眼睛,在这个十六岁少年的面庞上,感受到了别样风味。 (乐贻是虚报一年的岁数。)
注:二十一世纪HR是靠着大数据这个“轮椅”来招收人,大数据再全,HR也会招来害群之马。所以一个优秀的领导,还是需要有一定面试能力的。
王冷醒就是宣冲面试面试的成果之一。
乐贻这种在一顿饭局中亲自过眼后相中的一批英雄,是经过多次“维度课程”历练出来的。
作为多次领军作战、招募良家子的兵家统帅,宣冲很清楚,那些想做事的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。
七十年后,已手握星球卫戍第一集团军将军权柄的冷醒然(王冷醒)回顾自己年轻时“群星参北斗”的时刻,在回忆录中描述道:随着帐篷如同铁幕一样落下,一轮太阳在我们面前出现,我们在贫瘠之地中“不小心洒下”的那些
志向种子,在那一刻,发芽了。
他当即下定决心,要做到人过留名,雁过留声。
某种程度上,宣冲此时的“心灵信标”被动技能,在乐贻身上展开,这个技能作用是“危机感”扩散。
乐贻:这么晚留下各位,是想知道一件事,那就是诸位到目前为止,有什么后顾之忧吗?
随后,乐贻自顾自道:“我就一个人,家中只有老母亲,族里的老人已经答应我,若我出事,会帮我照顾她。而诸位呢?”
乐贻看着这些人:诸位现在跟我走的很近,都是心往一处使,志攀一座山,所以在涉及风险的情况下,我不能瞒着各位,但也不希望各位能给我一个定数。如果不适合的话,可以提前划分界限,一些危险的事情,我不会让各
位来干。
在帐篷内,有人说道:乐兄弟不用担心,我和你一样,一人吃饱全家不饿。
“是啊,是啊!”随后大家纷纷附和。
乐贻按下所有声音:一个个说,每个人都要说,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,既然大家准备一起干,就得让每个弟兄都说话,一个都不能少。
“你们每个人都有最想做的事情,也有最害怕的事情”随后乐贻指向了一个人“你有弟弟和妹妹,你来说,把你的问题说出来,别人不允许笑。
那个被乐贻点到的人,嗫嚅着说道:我......我是有弟弟妹妹。虽然二娘对我很好,但是家里面的牛和房子没我的份(也就是生母已经早逝),我跟着你干,是想要有出息,但是害怕影响他们。
乐贻:即使是二娘生的弟弟妹妹,那也是自己的兄妹,得考虑祸不及家人,福能惠及亲人。
如果你愿意跟着我,明天去和你弟弟妹妹签一个“断绝关系”的书面文章,这是用来应付官府。而在这里,我们则说好,你如果加入我们出了事,你的所有财产,会原原本本地全部归给你的弟弟和妹妹,而此后你的弟妹,就是
我的弟妹,咱们团队哪天发迹了,有一口饭吃,就保准有你亲人的一口,他们的养育和教育,我们也都负责到底。
多年以后,冷醒然知晓:之所自己这一批人能成为钢铁的英雄,都是最柔弱地方被照顾了,而最坚硬的地方被打磨。
在每个人都说出了自己梦想和阻碍梦想软肋之后,宣冲让的大家开始给各自取了化名,除了乐贻的名字没变之外,其余都更改了化名,比如说王冷醒,变成了冷醒然。这是所谓防止官府报复,让大家现在放下心和自己干!
等到每个人都说完了要求,宣冲进行了汇总。
乐贻看了一下手表,给了诸位一天时间,让他们回去思考和处理,若有缘有志向,就请大家明天准时在这里集合。
帐篷内散会了。
然而在不到四个时辰之后,也就是天刚刚亮,所有人回到了帐篷中。
乐贻拿出一份名单,大家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,并且按上了手印。
名单和手印这个东西,在形成之后,性质就不同了。如果没有文字实物,那仅仅是一般的聚会;而有了文字实物后,本质上就是“团伙”。谁也背叛不了谁。
如果不能在对抗中转危为安,反而在对抗中愈演愈烈,“团伙”哪怕漏掉一个人,都会让其敌人寝食难安。
啥?你说你在名单上按手印是图个乐子?统治阶层会相信吗?
上千年的镇压和反镇压中,官府和刁民们之间的关系,已然遵循黑暗森林法则,即一旦发现就必须摧毁,不可能寄望造反者们自此安稳下来,不再有破坏性。
对于乐贻这样一支队伍来说,虽然已经建立“利害相同”的关系,但每天仍需通过思想教育课来构建共患难体系。
过去,宣冲是非常反感什么“恩情”教育。但是后来明白,架不住傻子多,他们会被外面的小恩小惠直接诱骗出去出卖集体。纵然那些出卖集体后就被抛弃,落得身首异处的案例层出不穷,可还是有傻子前仆后继地咬钩!这一
点上,越是没有正业的文艺工作者,越容易犯傻,越容易背叛。
在“乡土振兴”这道大题中,第二问是:在发现可“疏通”的交流渠道后,如何获取乡土“权力”?宣冲填写好了自己的答案。接下来是第三问了。
要请另一位角色入场了。
...默契...
陨东地区,高楼大厦之间,十四岁的坚争走出楼顶,望着远方的陨海,感受着风,微微吸了一下鼻子。
坚争:嗯,赤潮起来了。
坚争对一旁的仆从说:“这次假期旅游,我想去陨海西边看看。”
仆人:公子,这出远门的地点变更,要不要和老爷说一下。
坚争看着他:怎么,你想要告我贪玩吗?
仆人苦笑:少爷您如此勤学,谁能不晓?只是这事太突然了,凌华诗会的鲁家小姐打听到您要踏青,正在蓬岛仙宫苑等着您呢。
坚争皱眉:谁说我要去哪里?
仆人:这是,嗯,往年你是要去那儿做天文观测的。
坚争:今年不去了。还有,鲁家小姐是谁?
仆人:少爷你怎么能把鲁小姐忘了? —他刚想要解释,就被坚争摆了摆手,这仆人则是明白,自己的少爷不是不知道,而是对鲁小姐没兴趣。遂垂头丧气的退下。
坚争望着海的那一边,十六岁的面庞上带着考试一般专注的神情。
坚争打开“上乾下乾”的卦象交互对应,下乾负责兴起,上乾负责让兴起的力量在失控前平稳落地,形成新轨道上的规则,这一切不能偏差太多。
...潮起……
这边,乐贻组建的“护乡队”已经成立,护乡队将六十七家脏厂的原材料货物全部堵在了路上。
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,护乡队现在是举着护乡的名号,这个过程中难免会遇到歹人冒用自家名号。
乐贻安排巡查队碰到游手好闲,跟风向脏厂索要钱财的小团队,便当场将这些团队围住,却并不将他们打一顿送回乡下。
而是将他们羁押到州府,让他们一个个写信给自家宗族,说明已加入护乡队伍,这几天不回家了;逼迫这些不正规小团队加入后,便进行十天到一个月的羁押培训,不断开展高强度授课。
这些“迷途者”在关押中,遭遇上课,不一定要听得懂,但面对护乡队老师的提问,要知道及时回答“对”和“不对”。
答对了就能坐下,答得不对,就站着。——这些问答来自宣冲精选的“三千道判断题”的题库。根据宣冲推演:哪怕就是傻子,在学了十多天后,也差不多能知道该怎么做判断题了。而这些迷途羔羊能把题库的题目都回答出来
后,那么就能上岗了。
想要抗拒?
乐贻对团队中人说:我们不是不能打人,但是绝不能不教而诛。——对于屡教不改,不给面子的,铜头皮带使劲抽。
最终进入护路队前会有一场考核,考的都是最简单的判断题。
而这一百道判断题,先前课堂上都耳提面命地提问过原题!——这并不是在考核卡人,而是通过成绩灌输自己的规矩。
关于这场家乡起事,乐贻的答卷:起事的开始,规模扩展倒是其次,最重要的是看集团内部有无章法。
多少农民起义,从一开始就能看出其败相,如陈胜吴广起义、绿林赤眉起义,其起步时候声势浩大,但是对内部没有约束力。
起义之后怎么打?打到什么程度,铺设什么秩序,都没章程。
起义早期有一大堆“内部整合”事项,其中最应该做的事情,那就是趁着创始人最穷苦,最困顿的时候,把团队内部诉求统一了。
因为起义初期在共患难时,初始诉求最好进行统合;都只是要一个公道,要一口饭,要一条活路。统合者能轻易将其归纳为一个目标
一旦共富贵,大家都觉得自己能耐大了,诉求上众口难调,就不好统一了。
大部分农民起义到了声势浩大时,最终因为内部索要太多,目标不明确,给各方留下了“麻烦”的印象。
所以啊,大多数王朝末年,在那些诸侯豪强视角中,农民起义往往是,他们要给朝廷一些颜色看看,进而兴起。也随着农民起义给他们带来的麻烦太大了,于是乎以他们(豪强)和朝廷联手把起义扑灭而收场!
宣冲对豪强们的套路门清!可不愿意就这么给他们当刀子。
在第五天后乐贻聚集了护乡队团队核心,人数虽然不多,只有98人(哦,按了手印的那些人),但内部有着强大约束力,这个人数比刘秀的云台二十八将、朱元璋的淮西二十四将规模要多得多。
关于团队内部约束,乐贻针对目前局势,为所有人整理出了规划和诉求。
乐贻拿着报纸对内部核心团队说:厂子迁移到西边属于颖朝国策。这次迁移有巨大惯性,以我们的力量想要阻止,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,但如果我们的诉求合理,朝廷是会默许的。
第一阶段的诉求是所有厂子都应该有我们农乡的监督人员。
乐贻敲了敲桌子,“如果我们不能明确这个诉求,那么我们后面的那些老鼠们(家族那边等现成的家伙)就会提出这个诉求,到时候,我们被镇压了,一点好处捞不着,而他们则能够借助我们的闹腾,和这些工厂主们合作,
这样我们就亏了。“
乐贻:我们这次展现出力量的同时,也一定要展现合作的诚意!
护乡队中所有年轻人听完乐贻有理有据的分析后,眼睛一亮,这些乡里的小年轻仿佛第一次走出大山看到霓虹灯,明白了,原来该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