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ind19.云朵的倒影

从食堂离开后,齐思衍一个人顺着回程的路向教室走。

晚餐时间,校园此一阵一阵的热闹都汇集于食堂附近,教学楼方向几乎没什么人。

教室玻璃窗高度仅徘徊到颈下,齐思衍目光不经意沿着后门边的窗缝隙扫,很容易看到倒数第二排靠走廊趴着的女生。

叶青莞深埋着头看不见脸,姿态脆弱无力又颓唐。

这画面入眼,齐思衍脚步不禁一顿。

他拧了下眉心,若有所思地再看叶青莞一眼。

随即又不声不响地撤了出去。

不多时。

安静须臾后的教室门外,男生脚步重新响起。

齐思衍一手掂着个散着热气的杯子,腾出另一只手推门,吱呀的一声轻响后,教室重归寂静。

叶青莞没抬头。

齐思衍身影从末排绕过过道,抬步坐在了不属于他的前排。

紧接着,叶青莞手背忽然一热,是齐思衍面不改色地把手中的热饮往她手边贴。

温热的触感诱引叶青莞注意力,她呆愣又迟钝地抬眸。

齐思衍就那么歪着头,懒洋洋耷拉下的眼皮正好俯视叶青莞眸中的每一丝温度。

远处传来杂乱的哄笑,仅余两人的室内近处,静的恍若只剩二人咫尺有序的呼吸声。

黄昏的橘色投射在身量高度阔她几圈的男生身上,将叶青莞周身圈出一片棱角分明的阴翳。

像是尽数被男生气息笼罩。

不得不承认。

男生连侧影都带着长久运动特有的少年磁性,微微勾唇的呼吸比她更粗。

不留情面的荷尔蒙顺势砸落,染的空气燥热又升温。

连同这两排座位尽显逼仄。

那样难堪的事情发生后,再被齐思衍面对面打量着,叶青莞呼吸声仿佛都能窥出僵直。

窘迫,不堪,自暴自弃等数种情绪交织。

叶青莞直到这一刻才明白??

比起无交集的普通同学,她好像更在意齐思究竟如何看待她。

齐思衍身子前倾,漫不经心划过叶青莞桌椅遮挡后的小腹。

视线一触即离,又再度回到叶青莞的脸庞上。

含了水雾的眸尾晕上那层薄薄的红没逃过齐思衍的漆瞳。

憋闷心头的委屈难过在齐思衍的理解中岔了道。

漫不经心的态度表象中,叶青莞似乎没意识到,齐思衍声音放轻了不少,甚至带些关切:“不舒服?”

意识到自身模样绝对好不到哪里去,叶青莞咬了咬嘴唇,偏头,有意避开了齐思衍的目光。

齐思衍薄唇压平,不如何满意地叫她全名:“叶青莞。”

叶青莞声音闷闷的,几拍后才回答道:“没有。”

蕴着一点哭腔的尾音,齐思衍的心蓦然间一乱,回过神时已然开了口,焦躁肉眼可见:“痛成这样?”

叶青莞眼眸略晃了下,后知后觉地将他递热水瞄肚子的一连串异常串联。

狼狈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齐思衍如此散又难驯,也从不搭理女生的小少爷。

怎么会以为她是正在经历生理期啊。

她明明......

叶青莞舔了下有几分涩然的唇角,欲言又止地澄清:“不是。”

叶青莞的面色已经在悄然间红了几个度,她嗡声,甚至不敢看齐思衍,“不是那个......”

风言风语没传进过齐思衍的耳朵里,但不乏他有对叶青莞心情的基本判断能力。

得知叶青莞不是身体原因,齐思衍眉眼重又勾起点懒散,他了然:“心情不好?”

叶青莞迟疑了下,“没有。”

小少爷凌冽的唇角折了下,“口是心非个什么劲儿。”

齐思衍探身上前,迫然压下气息,意图仔细些看叶青莞的前一秒,叶青莞眼色通红地避了些许。

齐思衍懒散地眉眼蓦然一滞,他稍退了些,懒看她模样:“现在接近我也不舒服了?”

叶青莞:“什么?”

齐思衍轻嗤了声,不知是嘲她装傻充愣还是怎样,“不是不爱靠近男生?”

"...... !"

叶青莞惊诧地眨了眨眼,一点一滴日常和班里的男生同学中偶尔流露出的距离感,那些她以为都被她以绝对自然的状态压下,却从未想过会一丝不落地映入某人眼底。

连和她最亲近的程芊雨也从未察觉过。

若非心思经常地放在她身上,否则怎么会………………

回过神来,叶青莞小心翼翼地甩开不着边际的猜想,迫使自己的心思回到当下的场面上来。

叶青莞隐有猜想,但又觉得齐思衍不知道才最合理。

过度惊诧摆在脸上,叶青莞捏紧手指,望向齐思衍:“你怎么会………………”

“怎么会知道?”齐思衍轻嗤一声。

“不瞎都能看得出来”,少年太过悠然地掀起眼皮,“你对郑悦的嫌弃,不都摆在脸上?"

叶青莞:“?”

一时分不清是不是她对疏离的定义和齐思衍不同,但叶青莞觉得她对郑锐真的没有齐思衍口中的嫌弃。

她的警觉和绷紧仅限于面对不熟悉的男生。

随着彼此关系的拉进,相处时间的延长,这种警惕会呈倦怠的趋势逐步消失殆尽。

某一刻,与初见齐思衍的状态乍现于脑海。

叶青莞抿了抿唇角,心跳如筝弦拨弄时产生轻震,一时间不安的喧嚣嗡鸣。

似乎自最初起,叶青莞就不明缘由地,并不讨厌齐思衍。

心口被古怪的沉闷占据叶青莞一时间慌神地掩住心绪。

齐思衍。

好像是唯一一个特例。

而如今。

她的小秘密被敏锐的特例察觉了源头。

半个身位之外,齐思衍修长的指骨随手揽起支笔,漫不经心地随手转。

小少爷倦懒的声线含着几分漫不经心,“你这嫌弃的人选,是遵循什么个模式?”

他喉结轻滚,似是感到奇怪,“对同一个人的感觉,还能跟着时间变的?”

齐思衍有一点说错了。

她对陌生男性不是嫌弃,而且紧张,带着一点畏怯。

源于叶文山所作所为丢给她对男性的初始印象。

在影响性格最大的孩童时代烫下的烙印,后续即便如强效橡皮擦般使力擦除,印记依然会经久不灭地留存于纸面。

更别说后来。

秦海云带着施磊的存在又将印记描深了几笔。

大概看出叶青莞并不想答,齐思衍也没追问的意思。

小少爷屈尊降贵地将间距控制在半途,后不动声色往前逼了小小一步。

含着递进,但仍旧礼貌。

约莫是小少爷概念里的恰当距离。

齐思衍懒散地一提眉,问她:“这样呢,有没不舒服?”

叶青莞微抬眸,慢吞吞地晃晃脑袋:“没有。”

“成”,齐思衍长腿一迈,就从课桌缝隙抽身出来。

少年单指扣了下叶青莞的课桌,“跟我出去一趟?”

叶青莞莫名,视线定在齐思衍捉摸不透的漆眸,过分谨慎地确认:“去哪?”

轮到齐思衍笑,低而哑的嗓音缠绕也叶青莞的耳朵:“怎么,怕我把你卖了?”

叶青莞内心否认的话小声嘟囔出口,“你也,不缺那个钱吧.....”

叶青莞怎么也没料到,齐思衍说的跟他走会是骑着摩托带她去兜风。

这人也不知道从哪扯出个备用头盔她怀里,一副散漫得不行的语气,“戴上。”

身边比他矮不止一个头的叶青莞,怀里抱着个怎么看都不属于她的重型黑头盔,眼尾还红红的。

乍看总觉着是他这个不良少年强行拐-卖少女。

还理直气壮地让被拐跑的姑娘自力更生。

亲手将头盔戴上。

叶青莞背光抬眸,夕阳洒下的余光恰巧在齐思衍正脸渡上层柔意。

齐思衍不经意间散落的眸定格于叶青莞白皙光洁的手背。

皮肤莹润的白和头盔极致的黑对撞。

齐思衍几乎本能地愣了下,继而为他脑海转瞬即逝的念头懊恼。

齐思衍自嘲式地勾了勾唇角。

他怎么会在想,不知她这双手,究竟是怎样的温度。

校园边界的停车棚。

齐思衍漠然垂眸,睨着毫无动静的女生,内心不知哪块如同被扑簌簌的火星子灼过。

高挺的眉骨下,齐思衍的情绪在不着痕迹地发沉,他向来不懂拐弯抹角地直接点破,“不想去?”

叶青莞没动,无声蔓延的寂静中,齐思衍气息开始替为淡漠,“不想去就算了??”

叶青莞却在这时忽喊他名字:“齐思衍。”

齐思衍兴致不高,但还是给面子地应:“嗯?”

叶青莞声音很小:“你是不是听说了...我的那些事情。”

女孩子抬眸,很认真地发问:“所以才会好心地,想要带我出去散散心?”

齐思衍乌黑的眸子瞬起莫名。

不是掩盖的。

齐思衍眼皮轻斜,直挺挺地问:“什么事情?”

好像完全看不出他耳闻过的迹象。

叶青莞知道,齐思衍若知晓,他根本懒得为了她微不足道的自尊和面子就在她面前装。

明明是话题的挑起者,忽而又变成了退缩的一方。

叶青莞张了张口,却又发不出声音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只顾着掩盖自身失言的女生,也因此错过了,齐思衍若有所思投射下的复杂情绪。

漠然又随意的姿态下,这件事已然被上了心。

待叶青莞重新收拾好混乱的情绪,齐思衍仍旧懒懒地倚在车边上,他腿一曲一直,很没规矩的站姿,由他做出来却显出种懒懒地无谓。

似乎在等她继续张口。

沉默过后,叶青莞缓缓地抬臂,仔细地端起那顶头盔帽压在脑袋上,扣紧。

齐思衍缓沉地掀一下眼皮,“准备好了?”

这话虽说是问她。

但显然,叶青莞的动作早就被他理解为无言的肯定。

齐思衍侧过身,啪嗒一声踢开摩托支架。

刚要往外推车的短暂瞬间,叶青莞睫羽轻缓地垂下,满满的涩声像乌云天的一场雨,伴随着她的话音砸下。

“你带我的话”,叶青莞慢吞吞地讲,“我是不是会碰到你。”

像是触碰神经的一根尖韧的刺,齐思衍微微蹙眉,忽地僵了下。

沉哑的声音混着幽落的情绪,难得,齐思衍竟会试图用不爽的表象掩盖兵荒马乱的一刻沉郁。

惯常优越的小少爷哪受过这般委屈。

因而叶青莞并不清楚,齐思行这一瞬已然下神坛。

之后的全是,维持着支离破碎的傲娇面子。

“怎么?”

齐

思衍沉涩的声线未被迟钝的女生注意到,她感官全被少年算账般的话占据,“又是嫌弃?”

某些人心高气傲的小少爷哪里体会过被嫌弃的滋味,那人弯腰,低嗤了声:“为难就??"

算了,打车去也行。

齐思衍尚没来得及补充完整,叶青莞却如同感受到将被放弃的刺激。

龟缩壳里的胆小动物终于舍得冒出个头,橙黄调的色彩随时间进程的推移淹没在了不动声色席卷的暗色里。

如同在昏昧中瞧不清齐思衍的脸,叶青莞微向前挪动脚踝。

并肩立于摩托的前后座边沿,叶青莞敛起眼睫,芝麻大点的声音全数被少年高挺的身形笼罩于一方天地。

叶青莞声音收着,不知道在扭捏个什么劲儿。

她说:“我想去的。”

方才仅存的零星别扭被哄好也就一句话的事儿。

齐思衍本能地挑唇,不留情面催人:“那还不赶紧上来?”

他略微顿了下,慵懒着,又冷不丁地,犯起了少爷嘴上得寸进尺不饶人的毛病。

“怎么?”齐思衍不明显地瞥了一眼,“等着我抱你?”

理智回笼,叶青莞缓慢的眨眼,用这漫长时间思索得出了一个结论。

她不能逃避。

尤其是对,向自己散发善意的人。

齐思衍有权利决定得知真相后还是否愿意带她。

耽误许久,叶青莞难得蓄力般地撑起勇气,“齐思衍。”

叶青莞屏息,嗡声吐的字句甚至要齐思倾身才能听到。

叶青莞:“我没有病的。”

“而且他们说的那种,也不会因为碰到你传染”,她垂眼,似乎凭着直觉在说,“你可以放心。”

砰??

齐思衍指骨捏着叶青莞的腕子,回神时人已经被齐思衍兀自扯近。

叶青莞憎然仰头的同时,齐思衍忽地托起叶青莞。

天旋地转间,人就被丢到了车后座。

齐思衍随即翻身上了前座,前方飘来的声音好似变轻。

如同剪不断的绳索缠绕在叶青莞心头,低哑中暗含幼稚的威胁。

“整天说点什么乱七八糟的...”

通过背影难以分辨齐思衍的表情,但叶青莞不会听不出,他嘲弄意味不加掩饰。

“再废话给你丢下去。”

蓝白色的校服外套遮不住少年的宽肩窄腰,齐思衍不愧是校园女孩子们争相觊觎的对象。

细白的手腕僵在了半空中,像是怎么放均为亵渎。

前方少年冷悠悠的语调途经晚风撞击叶青莞的耳朵,又透着几分躁意:“真想被丢下去?”

他身后又没长眼。

也因此,叶青莞不确定齐思衍这么说,是不是意味着他反悔了。

或许又不想载她了。

片刻怔愣过后,叶青莞绷起脚尖,试图将一只腿倾斜着缓缓拉进地面。

原本平衡的车子随着她的动作歪向一边。

“啧”,齐思衍忽地一声如同叶青莞的暂停键。

一把烘融的暖意不打招呼地攥住叶青莞手腕,并以不许逃离的力道把她环扣在他腰腹。

齐思衍没放叶青莞的手,干脆利索地下指令。

“抱紧。’

隔着校服粗厚的布料,齐思衍腹间肌肉弧度仍可感。

兴许是叶青莞的错觉。

她总觉得,齐思衍的嗓音这会儿才像是开心了。

“还语文课代表??”

少年半明半味的眉眼重新溢出些漫不经心勾起的嘲弄,轻啧一声:

“什么破理解能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