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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育胎传子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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荣国府,元春院。

初夏午后,日影迟迟,清阴寂寂,满庭悄无人声,唯梧桐疏叶,临风婆娑,簌簌成韵。

檐头树梢间,偶有新蝉轻啭,流响穿破疏桐,清越绵长。

闺阁纱窗轻掩,素帘垂静,室中檀香袅袅,幽芬沁骨,融融暖意,温柔不俗。

窗棂珠帘深处,忽有袅袅琴音漫出,初如清泉漱石,泠泠流泻,又似玉磬轻鸣,清响悠扬。

婉转空灵,洞彻心扉,余韵缠梁,久久不散。

堂屋内室之中,元春独坐窗前藤榻,专注抚琴,心无旁骛,神情柔和。

她自小得名家传授,向有善琴之名,贴身丫鬟都起名抱琴,这般抚琴自旷,几乎是每日惯做的。

她一身家常雅装,上身月白暗纹软绫褙子,衣身遍织细碎海棠菱纹,肌理轻薄透气,最宜初夏穿戴。

内衬素白软绸中衣,腰间来一条浅碧青丝软缘,尾垂两缕素色流苏,风过轻轻微动,雅致内敛。

一头鸦青青丝,梳得齐整妥帖,挽着温婉垂云髻,髻上唯缀一支暖白和田玉簪,款式素净无雕,稳稳绾住发丝。

她面庞莹润如雪,肌理细腻,不施脂粉,不点绛唇,眉峰舒展,远山含黛,眼眸澄澈,透着本真清丽,合着靓丽大气。

虽已至二十,比众姊妹年长,却值最好韶华,较之黛玉之纤弱清嫩,探春之英挺青涩,早已褪去闺中稚态。

身姿亭亭端凝,肩若削成,体态纤秾合度,不枯不腴,腰肢柔软娉婷,骨肉匀净,温润婀娜风姿,比起家中姊妹,另有一缕温婉熟韵。

案上设着一张七弦古琴,琴身是陈年桐木所制,色泽沉雅古朴,泛着淡淡的柔光。

琴面断纹细密,如流水云纹,错落有致,琴轸、琴足皆紫檀雕琢,打磨光润,精巧不俗。

琴弦莹洁透亮,松紧合度,静置案间,便自带清雅灵气。

这架古琴是难得珍物,乃当年贾代善偶然得到,元春自小随身之物,曾跟元春入宫十年,今番归家,依旧随身携回。

一曲清音,指法娴熟,进退有度,声声圆润澄澈,余韵悠长,可见自幼浸习,功底深厚,绝非寻常闺阁浅尝辄止。

满室琴音漫漾开来,和着窗外桐叶清风,檐下寂寂天光,浑然相融,一曲既罢,屋中依旧余晕不散。

伴着未尽琴韵,悠悠浮动,元春指尖轻落,缓缓按定七弦,余音绕梁,良久方散。

抱琴执了盏温茶上前,轻轻置于案上,眉眼带笑:“姑娘琴技愈发圆熟,比以前更好了。

前日三爷过来闲坐,听了您一曲,便连连赞不绝口。我听说三爷师门渊源,他的师娘崔夫人,是当世屈指的琴艺大家。

英莲常与我说,三爷虽不常抚琴,却得师门真传,她每次随三爷往洛苍山小住,崔夫人必会指点音律琴理。

算起来三爷也是行家里手。他既说姑娘弹得极好,那必然就是极好的。”

元春唇角微扬,打趣笑道:“横竖凡是琮弟夸赞的,到了你嘴里,便无一不是极好的。”

主仆二人正低声闲话,廊外忽传来一阵履声,抬眸看时,见王夫人带着丫鬟秋纹缓步而入,抱琴连忙敛了笑意,上前躬身行礼。

王夫人只淡淡颔首,神色疏离清冷,并无半分温煦之意。

如今抱琴将入贾琮房头,消息已传遍荣府,阖府人尽皆知,已是板上钉钉之事。

在王夫人心中,昔日女儿贴身丫鬟,二房精细物件,已然成了外头的人。

纵使抱琴服侍元春十几年,随她入宫十年,历经浮沉、苦乐与共,王夫人也再难信她。

终究是女生外向,日后身心尽数偏向贾琮,再也不能为二房和宝玉着想,是以对她存了防范之意。

王夫人语气平淡,却已不容置喙,说道:“抱琴,你随秋纹出去逛逛,这里不用你们伺候,我与大丫头自己说话。”

元春闻言微微一怔,她天资聪慧,心思剔透,听出母亲是刻意避讳抱琴。

抱琴是她的贴身丫鬟,最为信赖的心腹,随她入宫十载,二人名为主仆,情逾姊妹,自己大小事宜,元春从不避她。

今日母亲无端这般举动,着实令人费解,心底不由生出几分不适,却也不愿当众违逆。

轻声问道:“太太今日怎得闲来走动?”

王夫人眉宇凝有沉忧,叹道:“一来往老太太院里请安,二来是过来瞧瞧彩霞。

她产期将近,这两月便要临盆,宝玉子嗣传承,便看彩霞的福分,这是二房头等大事,半分也马虎不得。”

这番话听着情理俱全,落在元春耳中,却处处透着古怪。

元春熟知母亲性情,太太素来最重嫡庶尊卑,一生厌弃庶出,不屑偏房血脉。

当初姨娘生下三妹妹和环儿,太太多少年都存芥蒂,彩霞也是家生丫鬟,一如当年赵姨娘,太太单对她怀胎,竟这般郑重上心。

宝玉房头的姨娘,可不止彩霞一个,还有袭人和彩云,就连弟妹陪房丫头宝蟾,如今也入了房头,生养女人着实不少。

更别说弟妹是正经少奶奶,她能养育嫡出正脉,岂非更要紧的事,论轻重体面,比丫鬟庶出要贵重。

太太口吻这般郑重,说什么头等大事,又说什么马虎不得,倒像是只彩霞能生养,难道旁人都是不行的………………

元春本就是聪慧之人,入宫十年历练,深宫中周旋求存,察言观色已成本能。

王夫人言语之中,不经意流露的急促焦虑,自然能被她感知到。

不过她回家时日不长,不知家中所有根底,与彩霞也没太多来往,只是心头念头略过,倒没往深处想。

说道:“前几日抱琴和几个丫头,曾去彩霞住处探望,说她气色极好,胎相安稳,想来生产必能无虞,太太不必太过担忧。”

王夫人听了这番宽慰,心中没有半点松快,依旧如压千斤重石。

她也是儿女成群之人,一身生养子嗣多人,自然很懂内里关节,就如女儿所言,彩霞养胎气色极好,孩子落地当无大碍。

可她日夜忧心之事,从不是彩霞能否平安生产,而是她生男还是生女。

要是这死丫头不争气,生了个丫头出来,她这一年百般筹谋,隐忍周全,委屈迁就,便要尽数落空。

她忍受如此屈辱,每日好吃好喝,让这贱丫头养孩子,却成竹篮打水一场空,便成了天大笑话。

这近一年时间,宝玉便没断了药,可身上的毛病,却半点没有见好,彩霞若养了个丫头,宝玉可就真绝了嗣。

自己虽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儿媳,可惜那就是个样子货,看着身段盘子挺好,却注定没生养的命数。

王夫人即便如何神通广大,再弄不出一个大肚子女人,来给自己宝玉生孩子………………

宝玉要是绝了子嗣,老太太即便再宠宝玉,必定也会慢慢淡了。

东府那小子命硬,可没有宝玉这毛病,他房里女人又多,每日胡睡乱搞,总归会弄出孩子。

到时宝玉膝下无子,那小子养出一堆野种,老太太上了年纪,最看重血脉繁衍,倒时心里哪还有宝玉,二房从此更难以翻身。

此刻她心中的恐慌,内里的火燎煎熬,实在难以言喻,便是聪慧通透如元春,也万万揣测不到半分。

元春温言说道:“宝玉生来福相,将来必子嗣兴旺,太太放宽心便是。

彩霞在西府养胎,原是老太太疼惜宝玉,祖孙之间心意,家门亲情,倒也无妨。

只是待孩子分娩落地,太太还需早做打算,将她们母子迁回东路院安置。

一来宝玉需尽为父本分,二来二房的骨血,长久养在大房地界,外人听闻终究不成体统。

难免会连累弟妹的名声,生出无端的妇德闲话。”

元春这话话语,原本情理周全,思虑妥帖周密,可落在王夫人耳中,竟如万箭穿心般刺骨。

什么福相绵长,什么子嗣兴旺,字字句句都像暗含讥讽,激得他浑身气血滞涩,四肢阵阵发麻。

想到孩子落地之后,一桩桩棘手后事,更是头疼欲裂,实在进退维谷。

若彩霞诞下女婴,一年筹谋尽数作废,便是万事皆休,尚有无数首尾烂事,需要遮掩收拾;

若侥幸诞下男胎,虽是万幸,依旧存有后患,叫人心中担忧后怕。

她心中藏着一丝奢望,想着若得男孙,便将孩子养在老太太跟前,凭这一丝骨血羁绊,牢牢锁住老太太对宝玉的疼爱眷顾。

可老太太虽是年迈,却愈发老而弥辣,内宅诸事洞若观火,分毫糊弄不得。

有彩霞这生娘杵着,这贱丫头若露出破绽,可就是滔天大祸………………

算来算去,无论生男生女,皆是步步荆棘,两难将就,桩桩件件,都是烫手难事,到时必举步维艰,苦苦搪塞周旋。

纵使宝玉侥幸得嗣,她心中惊惧远胜欢喜,日日沉沦煎熬,如身陷阿鼻地狱,无间磨难,似难见解脱之日。

王夫人深知长女心思敏锐,洞察入微,再不敢多言彩霞之事,生怕被她窥破内里隐秘。

一旦破绽败露,不止自己身为母亲颜面尽失,母女情分,姐弟恩义,也会日渐疏离,宝玉失了元春这层依仗,往后会愈发落魄无依。

她急于岔开沉重话题,方才进门之时,恰好听见元春抚琴,此刻目光一转,落在窗前古琴之上。

只见琴案漆皮斑驳,边角磨损,已显旧态,不复崭新光洁。

当下蹙起眉头,开口说道:“这琴案是你小时所用,自打你入宫之后,府中便无人抚琴,琴案常年闲置,经年累月,旧成这般模样。

你是荣国府堂堂大小姐,即便不如二丫头风光体面,也不该太过潦草将就,用这般陈旧器物,实在不成体统。”

元春闻言微蹙黛眉,心底暗自轻叹,母亲心性愈发浮躁偏执,区区一件陈设家什,也能生出这般盛气。

更无端牵扯二妹妹,妄论尊卑名分,最是犯忌讳,荣国府是琮弟的家业,论府邸正统,掌家正朔,二妹妹才是正经大小姐……………

母亲这般言语,实在偏颇不妥,她不愿争执,温婉笑道:“不过一件陈设家什,只是漆水略旧,些许磨损。

用着安稳妥当便好,哪有这般多的讲究。”

王夫人依旧固执,连连摇头:“你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,若事事马虎随意,自轻身份。

那些没眼力见的,自然便会看轻了你,万万不能这般纵容。

凤丫头如今事管家媳妇,日日忙进忙出,里外张罗,也不知捯饬什么,偏眼皮子底下的不妥,竟半点不曾留意。

我也懒得找她理论,省得她伶牙俐齿,巧言辩驳,说得人头昏脑胀,我回去为你置办新琴案,叫人给你送来。”

元春见母亲为一桩小事,无端牵连二妹妹,还数落二嫂子,这般做派,一家子难安生,心头不由一阵烦闷。

不知母亲哪来的无名邪火,她如今安居西府,诸事安稳自在,若太太特意送来新案,反倒突兀惹眼。

难免让旁人胡乱揣测,倒像老太太与琮弟,刻意亏待她一般,平白惹出闲话,何苦来哉。

连忙说道:“太太不忙着买新案,前日琮弟来我屋里走动,他也是懂琴之人,见这琴案也说旧了,便说要给我备张新的。

若是太太和琮弟都买了新的,反倒器物冗余,白白闲置。

如今彩霞待产在即,才是眼下头等要紧事,我这些零星琐事,我们俩姐弟自行打理,何须太太劳心费神。”

“俩姐弟”三字入耳,王夫人心中顿时生出厌烦,只觉长女愈发糊涂昏聩。

她与宝玉才是一母同胞,血脉至亲的正经姐弟,何曾见过她对宝玉,这般贴心亲近,事事信任依赖。

反倒对东府那小子,百般热络亲昵,言听计从,不分亲疏内外,本末倒置,鬼迷心窍,全然昏了头。

她和琮哥儿不过堂房姐弟,她和宝玉才是亲姐弟,琮哥儿不过外三路,凭他也配称两姐弟。

王夫人压着语气说道:“大丫头,你如今待字闺中,琮哥儿虽未成亲,总归已成人。

他不是亲弟弟,随便进出你屋里,也该多个避讳.....”

元春听了这话,顿时俏脸一阵绯红,纵然一惯大气从容,遇事应对冷静,心中也不由泛起一阵羞恼。

太太这说的什么话,好端端的堂房姐弟,原本就是规规矩矩,光明磊落,事事循礼。

偏叫她无端扯出嫌疑,给自家女儿抹黑,叫人如何不气

自己幼受家教,素守闺中礼范,琮弟更是士林翘楚,名教子弟,最守礼义廉耻,哪会有丝毫苟且。

琮弟那回来自己院中,都不会孤身前来,不是和姊妹们同来,便是带着贴身丫鬟过来。

前几日他过来走动,便带着英莲同来,自己抚琴给他听,英莲和抱琴同在一旁,怎能扯出捕风捉影之辞……………

元春回家已有些时间,知道母亲与自己离家之时,也有了许多的不同,性子变得执拗偏激,对琮弟深怀怨怼敌意。

她虽心中有些无奈,想来是因为家业骤变,母亲做了半辈子当家太太,一下沦为偏支主妇,失去往日风光荣耀,才会这般心性大变。

元春原本以为,只要过去些年头,母亲满腔心结,自会渐渐消退,没想到事与愿违,如今似乎愈发偏执。

竟连亲身女儿都不尽信,胡乱说出猜忌之语,当真让人羞恼尴尬。

只是她碍于母女情分,只能压抑心中不服,不好当面辩驳。

垂眉说道:“太太只管放心,女儿行事,必有分寸......”

王夫人见女儿口中答应,面上神色却有不悦,知道她对东府那小子,心中牵念已深,哪会因自己敲打,就舍得就此疏远。

其实她深知女儿心性,闺礼端重,守礼持正,哪是担心她与堂弟亲近,会有什么逾矩不妥。

不过是觉得女儿不分亲疏,对亲弟宝玉常有训诫,从没热心扶持,反对堂弟贾琮亲近依赖,让王夫人心中懊恼。

但宝玉已迁去东路院,唯独女儿还留在西府,且大房对女儿还算客套,王夫人将其视为倚仗,自不想与女儿闹僵。

她见元春面色不好,便收住了话头,母女间虽言语应对,却难掩几分寡淡,王夫人嘱咐几句闲话,便带了秋纹离开。

元春独自坐着发呆,忍不住叹口气,当年琮弟得皇后恩准,入宫探望自己,他不仅风采照人,宿慧卓绝,还是知情重义之人。

堂姐弟间说不出的投契,他一人支撑起贾家门第,建功立业,名动天下,让自己得脱深宫藩篱,且因他之惠早早离宫归家。

比起弟弟宝玉的纨绔荒唐,沉迷欲念,懒于读书,一事无成,他们两人实在天壤之别,或许正是这样,自己对琮弟很是偏爱。

难道是太过于忘情,自己并没有察觉,太太旁观却觉得不妥………………

元春心中左思右想,内心一片混沌,往日明丽大气之人,一时竟生出些许茫然,心头泛起几许酸楚。

她心中喟然叹息,自己终究没二妹妹的福气,她命中得了这个弟弟,从此便心满意足,有了一生的依靠。

她只想好好守着他,过安逸无忧的日子,即便这么多高门说亲,二妹妹都没有动心,老太太也不好逼她。

以前自己瞧着总有不解,如今才明白二妹妹的心意,她有了亲弟弟撑腰,不用理会旁人言辞,可以自己给自己做主。

此时,抱琴从屋外进来,她和秋纹在院中说话,并没听见王夫人言辞,见自己姑娘坐在发呆,神情黯淡,像是满怀心事。

抱琴心中担忧,问道:“姑娘,你这是怎么了,可是身子不适?”

元春摇了摇头,突然说道:“抱琴,若琮弟不是堂弟弟,他是我的亲弟弟,那该多好……..……”

抱琴听了这话,神情有些诧异,不知自己姑娘何出此言,但见她神色沉郁,必定心有不乐,温和劝道:“姑娘这话可不对。

三爷虽是堂房弟弟,但老爷对三爷最看重,一向视如己出,三爷亦视老爷如父,三爷便如姑娘的亲弟,这已没什么不同。”

元春微微摇头,神情有些茫然:“你不懂我的意思,这终究是不同的...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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